哪邊見


我認得他。輪廓比十四年前更深了一點,但是他沒錯。他低頭找啤酒,我在便利店雪櫃的後面上架,剛好和他對上了。

他逆光,我這邊漆黑。

「先生,你要的啤酒。」隔着啤酒架,我把一罐遞給他。

他當然不認得我。

他到櫃台結賬,他比照片上的那個人俐落、年輕。付款後,他用食指輕搔了一下耳背,我討厭自己也有一樣的小動作。

「剛才那個男人,還買了什麼。」我問收銀的前輩。「沒什麼,啤酒,交電話費。」她懶洋洋地應道。我翻開那疊電話單,找到他的地址。他住在坪洲。

他是我老爸。最後一次見他,我四歲,弟弟還不到一歲,那時老媽還沒老,端莊又漂亮,我們住在台北的家。他做會計,在家裏穿襯衣辦工的那種人。

然後有一天,他留下一封信給老媽就消失了,老媽看了,默默流淚。後來的半年,老媽跑遍了整個台灣,拜訪每個老爸或許認識的人。我跟過她幾次,她的安靜,讓所有她拜訪的人都覺得虧欠。大概半年後,家裏收到一張非洲寄來的明信片,附了一張老爸的照片,笑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燦爛:我找到我想要的,希望你們也安好。

「混蛋!」然後老媽撕心裂肺地大哭一場。幾天後,我們也從台灣消失,到了香港。

我提着一個包裹,敲他的門。

「先生,快遞到了。」

他開門,說:「你敲錯門了吧。」

我點開手機,說:「是這裏,沒錯,要不你也看看有沒有收到送貨通知?」

「請稍等。」

房子裏沒有多餘的傢俬,沒有兒童玩具,沒有別的人。一個小木櫃上的照片架裏,有一張四人合照。

他回到門口,說:「或許你告訴我,你要找的地址,我幫你問問。」「那可能他們又搞錯了。」我往照片方向指去:「你的家人?」「嗯,三天後就是大兒子十八歲生日了。」可能有20秒,我們到了另一個地方。

在老媽留下的一個小盒子裏,我找到那張明信片。我請一位台北朋友,把明信片寄還給他,回郵地址寫上我們的舊居。

一個星期後,他房子上了鎖,合照不見了。而我還沒有決定要去哪裏。 

(隔周刊出)